灵河顽石 士不可不坚毅

金瓶梅和红楼梦

明代有四部著名的长篇小说:《三国演义》、《水浒》、《西游记》、《金瓶梅》,合称为四大奇书。孔子曰:「君子有三戒:少之時,血氣未定,戒之在色;及其壯也,血氣方剛,戒之在鬥;及其老也,血氣既衰,戒之在得。」 (《論語·季氏第十六》)。待毋需戒时,升西天也。

金圣叹在《西厢记》批本中所言──“细思此一事,何日无之,何地无之?不成天地中间有此一事,便废却天地耶?细思此身自何而来,便废却此身耶?”。以“淫”为秽者、为罪者、为耻者、为羞者,若为真道学家,倒不如真去自废其身,也让世界干净一些!

鲁迅说,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,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。笑笑生平静地直面复杂的成人世界,毫不逃避。

《金瓶梅》在前,产生在明嘉靖、万历年间(十六世纪);《红楼梦》在后,产生在清乾隆年间(十八世纪)。《红楼梦》沿《金瓶梅》而产生,《金瓶梅》因《红楼梦》而更具艺术魅力。《金瓶梅》重写性写实,开掘至人性最深处。《红楼梦》重写情写意,通向人类未来。以前,两部书在读者中是隔离的,对《金瓶梅》有道听途说的误解。对《金瓶梅》的误解,也影响了对《红楼梦》的更深刻理解与研究。把《金瓶梅》与《红楼梦》合璧阅读,有人生价值观修炼与文学创新研究的重要意义。

《三国演义》写政治斗争,写各个统治集团之间的战争,是历史演义小说。《水浒》写绿林山寨,传奇英雄故事,是英雄传奇小说。《金瓶梅》写一个商人西门庆的家庭兴衰故事,是以家庭为题材;写现实日常生活,是一部世情小说。

《金瓶梅》写一商人之家,辐射到朝廷、官府。其描写以家庭为中心,联系到整个晚明社会,是中国长篇小说以写家庭为题材的第一部。《红楼梦》写贾府,贾元春做了皇妃,上联朝廷,元春说自己到了那见不得人的地方。《红楼梦》写贾府内部主奴之间,妻妾之间,奴仆之间的矛盾争宠,就人物结构关系有类似西门庆家庭的地方。《红楼梦》写到贾府的衰败,坐吃山空,出的多进的少,抄检大观园之后,树倒猢狲散,落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。在《红楼梦》之前,《金瓶梅》写商人家庭的败落,在西门庆死后,妻妾各奔东西,树倒猢狲散,西门庆的遗腹子孝哥被普静禅师收留出家做了和尚。

王熙凤形象有潘金莲的影子,王夫人形象有吴月娘的影子,晴雯形象有春梅的影子。两书都倾心于女性世界,观察、体验、发现,把人类的另一半推向舞台的中心,而且共同发现女性美、女性的聪明才智、语言的生动流利与尖刻。两部书写了两个不同时代的女儿国。尽管有的女性有淫荡、争宠等负面的品格,但又都有美好的一面。打破叙好人完全是好,坏人完全是坏的单一写法。潘金莲、王熙凤都有狠毒的一面,有些恶的品质。但是,读者又喜欢她们,喜欢潘金莲、喜欢王熙凤。她们是两个有才能的女人,两个要强的女人,两个有自主意识的女人,两个向男性霸权挑战的女人,两个来自上层与下层被社会制度毁灭的女人。两个女性形象的悲剧结局,呼唤改变妇女的处境和地位。

《金瓶梅》以鲁地方言为基础,善于运用生动鲜活的俗语、歇后语、成语,把人物对话写得有独特性格,这一点完全为《红楼梦》所继承。《金瓶梅》写人物语言的功力更在《红楼梦》之上。两书有一点不同,《红楼梦》产生在清代乾隆年间,曹雪芹受满族文化影响很深,懂满语,《红楼梦》中有满语词,满汉兼词。

《金瓶梅》、《红楼梦》打破大团园的传统结局,如实描写人生悲剧。两书都背离传统,肯定人欲,置身现实,追求创新。《红楼梦》直承《金瓶梅》而超越《金瓶梅》,使中国古代小说达到最高峰。

《金瓶梅》不是单纯地写性,它描写欲望和生命的真实,批判虚伪,批判纵欲,探索人性到极深处,我们应以极严肃的态度,极高尚的心理,阅读理解《金瓶梅》的性描写。潘金莲、春梅是市民中的平凡女性,她们以自己的美丽与才艺为骄傲,自卑的是贫穷,以极端的方式手段叛逆正统,争生存求性爱,不甘心人生命运的卑贱,《金瓶梅》与《红楼梦》是女人的悲剧,其中的每位女性都值得同情怜悯,引起我们的深思探索,它们是我国古代文学写性爱的最伟大作品,它们给我们了解明代市民与清代贵族青年性爱生活提供了形象资料。

在《金瓶梅》中西门庆与妻妾之间,金钱、权力凌驾于情感满足之上,男女在性与情感上是不平等的,从人的自然属性出发的生理需求更突出,物欲性欲横流,在欲望的泥潭中挣扎、沉沦、毁灭。贾、林是重情的代表,表现对自然本性的超越,他们在大观园中提升。说到这里,有一个很尖锐的问题摆在我们面前,我们反省自身,更像贾宝玉、林黛玉呢?还是更像西门庆、潘金莲?哈佛大学有一位学者认为我们大多数人更接近西门庆、潘金莲。对这种观点应加以修正。少年男女更接近贾宝玉、林黛玉,人类形而上的本性,人类自我完善的方向更接近贾宝玉、林黛玉。素质低,放任自然本性,就更接近西门庆、潘金莲。

《金瓶梅》、《红楼梦》合璧阅读,既了解成年人的性爱,也了解少年人的情感至上,启示我们深入了解人性,远离对人性的盲目,懂得人性,修炼人性,超越自然本性,回归宇宙大爱,走向人生的天地境界(人生可分自然境界、功利境界、道德境界、天地境界,以天地境界为最高)。

《金瓶梅》只写男人们谋生,老婆子们刨食,妇人们争汉子。看得人噎得慌。《金瓶梅》写女人真实深刻到残酷。吴月娘虚伪隐忍,潘金莲跋扈无脑,孟玉楼冷漠圆滑,李瓶儿冷酷绵软,庞春梅强悍无根,孙雪娥低贱糊涂,众窑姐无情无运,一无可爱之处。笑生下笔无情,但读到最后难免心酸。两书其实异曲同工,都写人生所以通篇食色二字,而且到底都不给人安慰和希望。如果非要从书中跑根,找出些温暖人心的,那就数《红楼梦》里的巧姐,《金瓶梅》中的孟玉楼了。

《金瓶梅》里没有一个好人,无论上和下,全在比赛下流。这是末世的醉生梦死,过一把瘾就死,没有一点希望,是全体人性堕落。《红楼梦》则完全不同,才能有高有低,品德有好有坏,可是最后的结局都往“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走,说明制度的没落。任何才(记住“有才”, 金瓶梅不需要才)都不能补这个苍天。所以红楼梦才是政治小说,虽然作者一再声称不是。